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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刚“大家庭”

黄燎原

    用王广义的话说:“张晓刚出道比谁都早,他小有名气的时候我还需要浙江美院上学呢!”但是张晓刚真正成名又很晚,晚到晚生后进的方力钧都已经功成名就开始呼风唤雨了,张晓刚却还是一个地方军阀。但是晚来风急,张晓刚的“大家庭”一鸣惊人,颇有点锁在深闺人不知,高手的一击以不出手的味道。张晓刚成功的意义还不仅仅在于自己的成功,他的成功还成功地“挽救”了整个西南地区的画家。

    张晓刚看上去是个很懦雅的人,彬彬有礼,书卷气十足。但他也好酒,也天天饮,也有醉成荷茶醉成一摊泥巴的时候。醉了以后的张晓刚星眸乱闪,似有无限风情,声音却变得高亢,甚至嘹亮。

    张晓刚自认为是个很封闭的人,封闭是意识中的,而他对人其实很活跃,我很少见他独处。

    张晓刚的早期作品十分混乱(从画面上看),我认为那是一种思绪,一种纠缠不清的思绪,也许就是自闭症的反映,也许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压抑”造成了,我想。看这些画,我似乎总能看到画背后有一个焦虑的紧皱眉毛的张晓刚,局促不安,像一个六根不净的和尚或犯了戒条的神父。

    后来的“大家庭”使张晓刚成了大家。

   “大家庭”取材于中国五、六十年代的照相馆纪念照,那是一个固定的模式——一家人或同学或几个朋友,或坐或站立高低错落在一起,集体目视镜头,表情庄严甚至神圣,衣冠整齐甚至矫情。这种纪念照是那个年代风貌的写实,是一种征象。张晓刚的系列“大家庭”,是一个严肃的艺术家对那种“严肃艺术”的不严肃调侃,是一种紧张得透不过气来的幽默。

    在张晓刚的笔下,纪念照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单眼皮,眼睛瞪得很大,那种直面人生的勇气和直面惨淡人生的无奈如影随形。一个有趣的事儿是,现在很多人为了美把干净单纯的单眼皮打了折变成双眼皮,而张晓刚描绘的单眼皮形象却清丽迷人,在这个很少见到单眼皮的年代显得孤绝,像某个古迹,于是那些打了折的双眼皮的美丽也就同时打了折。当然,也许张晓刚并不这么想,他也许只是觉得单眼皮简约,能够更好地表现他“千人一面”的文化理念。

    “千人一面”肯定是张晓刚创作的一个重要主题,这也是我们国家那个历史时期的写照--板绿察蓝,性别的区分只在头发长短上。张晓刚“服饰观”其实也是他的“心灵观”,他对当时“集体主义”的认识十分深刻--其实外表样貌统一之下的大时代人民的心灵也异常统一。当然张晓刚也看到了其他一些东西--异类--或者说“热爱生活”的变像——或者说“小资产阶级”情调——在张晓刚千篇一律的立领中,也出现过圆领甚至是点缀着碎花的圆领--这种服饰上的“领先一步”似乎也暗示着某种“心灵的萌动”——这是人性的光芒,十分可贵。从这些细小的部分,可以看出张晓刚愎自用细腻和敏感,他不动声色的描绘反而比那些动刀动枪蛮干的英雄更有力量。

    张晓刚在“大家庭”系列中另一个显著的标识是光影或水印似的色斑和红色线条,后者一般被认为是象征着某种血缘关系,而前者我则理解为是每个人的个性特征,即每个人区别于他人的内在标识,即每个人的思维方式或行为特点--这也是很模糊的一种东西,大概与个人隐私或“理想”有关。

    另一个问题是“大家庭”的当代性。张晓刚含而不露的炭精画法似乎在很大程度上遮蔽了其作品的“当代性”,但其实他的“当代性”是明显地隐匿于这种传统技法之下的,是他对历史反省并省悟之后延续于时间背后的。晓刚曾在去年夏天的一次酒后对我说:“我其实是一个读书人,我从书中得到的东西不比我亲身体验的东西少。”于是借助于自身与他人的智慧和经验,成为张晓刚“陷形”进入“当代”的一条途径。

    张晓刚是个比较温的人,但温柔却不温驯,他作品中的执着和执拗以及超常的冷静,使他更象是烈火燃烧后的灰烬。我喜欢喝过酒的张晓刚,喝过酒的张晓刚才比较像画“大家庭”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