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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实与写幻

从“血缘”到“失记与记忆”

张颂仁

    从评论的角度分析张晓刚,必须从图式的内结构找线索。无论以个人历史或心理历程为骨架,都可以看得到创作理念与真实的心理情景的贯彻。从另一角度看张晓刚现象,思考他的艺术所以在美术界成功的因素,可脱离他个人情感与心理历程,转而分析他的艺术语言所以成立的几个条件。张晓刚的作品融合了多种对立关系来营造一个引人入胜的效果。这些对立关系包括:一、从他早期的表现注意过渡到古典主义的两极对立;二、欧式学院写实手法反衬出写实以外的幻觉的两种境界;三、从描述一种公共图式转而暗写私人心理世界的转换。西历二千年以来,新的系列命为“失记与记忆”,尤可点出他用以驾驭这些对立关系的技巧。

    张晓刚的艺术是属于中国美院系统的,从这个体系他发展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图式和属于这个时代的某些关键情怀。由于他的基础立于学院,所以,他的成功也代表了学院在新时代的成功,因而在中国美术界有典型作用。“血缘”到“失记与记忆”全是肖像,关乎中国当代人造像的大题目,牵涉了把西洋古典造像本土化的议题。这条西洋古典道路早在八十年代美院已成为新的正统标准,不过在本土化的成绩一直未能如意,原因除了未能与新艺术结合,也因为在技法和表现方式上不够中国化。张晓刚的造像手法探取了民国初年的炭精肖像技巧,追求迹近平涂的微妙立体化和细腻的表情变化,因而接上了西洋肖像早期来华时被消化成中国大肖像的年代,也因此更接近了中国民间对审美的趣味要求,成为一个新的经典肖像表现方式。

    谈张晓刚的肖像造型还要指出的是他基本上不画身体,这一来他回避了西洋躯体造型如何在写实画转化成中国身躯的问题。在中国造型传统中身体一般是透过衣饰的姿态意会的,而我们所熟悉的绘画造像又大多在于静止状态(即使是戏剧版画中的人物,也像静止的姿态或架式,给人永恒的感觉,而不是时光的流逝。)中国传统中的肉体属于整个形态的表现,属于一个情景;这个属于情景的躯体包括了衣式和动作,而不是裸体加上衣服那种二合一的西洋肢体,所以张晓刚的肖像虽然回避了躯体,但他那民间化的脸面和正襟危坐的标准像式在中国造像的传统下已能概括其余。总的来说,可以说张晓刚是以中国式的标准造像来完成了美院的经典人物肖像。

    他选的《家庭》题目在内容上也可以说是找到一个经典的中国题目。通过肖像的传统而连接上祖宗造像这个每个中国人都依稀尚有记忆的经典图式。在摄影机的年代里,这记忆当然被定位在摄影棚的认可图式里。

    从表现手法的层面分析,张晓刚把学院的西洋写实手法用来表达一种似真而幻的情景,让观众自觉地欣赏绘画的非真实世界。在这个真实与虚幻交替的境地,张晓刚让人可以在公与私,记忆与遗忘,隐私和众人周知的秘密等暧昧关系上徘徊。或许张晓刚能成为时代的一个经典,就因为能够把每个人不同的隐私与众人周知的秘密同时以一个经典图式表达出来。

     以夹缝之间的暧昧地带表达不可告人的隐私和说不出口的创伤,这个成就是他所以成为经典的关键。《血缘》与《失去记与记忆》暗示了历史与家族的时代问题,它们表达了不能明言也说不清楚的历史问题。在技术上张晓刚如何表达这种隐伤的历史感呢?从图式分析:肖像主角都被稳定,被局限在一个内空间画面,在这肖像被凝固。每个人在画面上都尽力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对向镜头,以便为后人留下一个值得纪念的脸孔,这是每人都为记忆作的努力。可是这被凝固的一刻是在过去与永恒之间悬空的一刻,各人在同一刻中结合,各人也被同时凝固。大家有一种说不出的,默认的共识。像默守一个公共的秘密,共同的创伤,我们并没有被告知那共识的内容,可是画家所意会的我们其实也该知道,因为我们也是从同一段历史走过来的人。把公共的共同历史从一种经典图式表达出来,并且隐喻了历史上共通的感受,是让张晓刚这组作品成为一个时代的经典的最关键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