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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与欲望

乔纳森·法恩伯格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荒地上长着丁香,

把回忆和欲望掺在一起,

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冬天使我们温暖,

大地给助人遗忘的雪覆盖着,

又叫枯干的球根提供少许生命。

 

                         —T.S.艾略特,《荒原》(1922)

 

      伟大艺术家的任务在于创造精神世界,从而将人们的内心生活和其存在这一必然事实结合起来。这些临界的领域专属于艺术家和时空中的某些特定时刻。然而艺术家如此深切地涉入这些特殊的体验,为的是从中提炼出一种为大众所理解的人性。在《荒原》开篇的几行诗句中,艾略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运用艺术的语言勾勒出一个世界,打通了人类精神家园和外部世界,给予我们空间去思考如何将内心世界和外在世界结合起来。

    张晓刚的作品《绿墙—关于睡眠之二》(2008)将我们带到记忆和欲望的衔接点。我们注视着画面上简化的面孔。这是一张孩子的脸吗?她是那样动人。她睡着了吗?还是快要醒来?抑或是正在临近死亡?照在她脸上的那片光晕具有过分的实体感,光晕的黄色调在周围几近无色的形体的映衬下显然过于鲜明,这个场景完全不可能是现实世界的再现,它是通向晦涩梦境的幽渠秘径。面孔弥漫在整个画面上,如同在梦境中一般,而艺术家采用单一的灰色调子则将画面带入往昔,宛若一张褪色的照片。

    “灰色带给人一种和现实疏离的感觉,一种怀旧的感觉,”张晓刚告诉我们。“??灰色表达了我的个人情感,这也和我的性格有关,我喜欢灰色的感觉。这是一种遗忘的感觉,却能唤起梦境??” 。《绿墙—关于睡眠》在作品风格和画面构成上延续了艺术家对“失忆与记忆”这个主题的探索 。像之前的作品一样,它唤起了我们辛酸的回忆和对往昔的殷切思念。但这不是人们渴望获知的真实过去,而是一个被重新构想的过去,它被当下的种种焦虑和愿望所塑造,它只是我们想要记住的那个部分。

    张晓刚解释道:“回忆并不能真正呈现过去”,每个人的回忆都经历着“不断地修正” 。1993年回成都老家探亲时,张晓刚偶然在家中的相册里发现了一些泛黄的老照片。他惊讶地看到自己的母亲曾是那样年轻美貌,于是便陷入了一种自省式的冥想之中。通过这张老照片,他在脑海里重新构想了一段历史。在张晓刚1994年开始创作的《血缘:大家庭》[图一] 系列中,母亲的形象就源于家中那张老照片,这也是他代表作中最早的一组作品。但在《失忆与记忆》系列中,这张照片被植入理想、幻境、联想和欲望的多重维度之中,渗透在一个观念时空里,对神秘之物的沉思默想凝练为一张张柔美但又各具特色的面孔,正如《绿墙—关于睡眠》所展示的那样。

    我们在这件作品中并没有看到标题中的“绿墙”,而《绿墙—长椅》(2008) 则展现了一种伤感的内在情绪:一条木质长椅,拖着长长电线的收音机插在接线板上,长椅的一端放着小皮箱,墙上挂着时钟,这些东西勾起我们对时间流逝的无奈和感伤。墙的下半部分刷成了绿色—那是一种在当时的中国随处可见的绿色,是共产主义中国的“官方”色。这次展出的新作:《绿墙—军大衣》、《绿墙—有手电筒的房间》、《绿墙—白色的床》、《绿墙—读书者》和《绿墙—两张单人床》 中,我们同样看到了这种绿色。在候诊室里,在家庭的沙发后面,在各种各样的卧室里都能看到这种千篇一律的绿色墙面,就好像我们能通过这种绿色能进入并区隔所有卧室中的私人空间。但在中国,政府建筑和机关大院的外墙也会使用这种绿色。看到绿墙的时候,我们可能是在室内或室外,公共场所或私人空间;绿墙是一种对界限的藐视,它超越了具有偶然性的场所与事实,界定出一种普遍的心理空间,即《绿墙—关于睡眠》所占据的心理空间。

    张晓刚近年的系列作品《里和外》再一次模糊了界限。在这个系列的早期作品(2006年)中,我们总是发现一个单一而尖锐的焦点。《里和外之一》[图二]的前景里清晰地描绘了一面旗帜,而其余的景象却十分模糊,就像一张失焦的快照。而在《里和外之七》[图三]中,艺术家则清晰地描绘了一个吊在电线上的灯泡,房间中的其他部分亦被模糊。这些作品里,个别聚焦清晰的元素鲜明强烈,就好像梦境中或早期记忆里某个难以解释而又跳跃不已的细节,至于其他部分则模糊且转瞬即逝。弗洛伊德告诉我们,这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细节,往往能揭开梦境背后隐藏的真正意义。如《绿墙—军大衣》或《绿墙—白色的床》中吊挂的灯泡就能引发出一种潜在的领悟。艺术家自身的经验也证实了这一点:“历史或记忆已经过去,但某些过去的片段仍然清晰可见。这就说明了为什么我们会看见那个灯泡。” 回忆是承载情感的碎片,在我们的意识中流转,它的不确定性正如我们把握历史的不确定,总在经历着不断的修正。

    对于张晓刚这样一个经历了文化大革命(1966—1976)政治风潮的艺术家而言,探究历史更是别具意味。那段历史被强制性地遗忘。著名的“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运动导致了对文物古迹,历史古籍的巨大破坏,出于强烈的恐惧,一些人甚至销毁了他们的家庭相册。张晓刚14岁时,政府因为政治信仰问题将他的父母关进监狱,把他送到云南农村进行劳动生产。张晓刚回忆道:“我感到我们确实生活在一种回忆和遗忘的挣扎之中 ”。全中国的城市青年“下乡”接受“再教育”,他们被迫离开父母,脱离一切关系以成为党的儿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被灌输这样的理想主义观念:要通过毁灭过去才能走向社会平等的乌托邦未来。但他们当时太过年轻,无法体会记忆的重要性,也无法理解要走向更美好的未来,需要在历史价值观的引导下找到人们心中共同的目标。而当时的状况是,正值十七、八岁的红卫兵武装起来四处串联,造成了国家的混乱。

    1969年,人民军队被派遣到全国各地去恢复社会秩序。但经过了一段短暂的平静期之后,紧接着又爆发了新一轮的“革命”运动。这场革命席卷全国上下,“在中国,几乎每个人,每个阶层都参加了这次运动”徐军在她的著作《文化大革命》中写道,“受害者和施害者之间通常没有明确的划分,人们轮流扮演这两个角色。”

文化大革命在毛泽东逝世及1977年10月“四人帮”的粉碎之后划上句号。在间断了10年之后,高考制度重新恢复,张晓刚从十余年间累积的众多优秀考生中脱颖而出,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著名的四川美术学院。1977到1979年间,广大知青返城却没有就业机会,他们通常依赖父母维持生活。当他们以亲历者的身份来比较官方和民间对这十年的解释时,发现历史就由此改变了。

    张晓刚曾对一位采访者说:“对我来说,文革是一个心理历程而非历史真实。它和我的童年紧密相连,我想有很多事情会将过去和现在中国人的心理连接起来。 ”但是今天中国的变化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十年前的一切看起来都仿佛是遥远的过去。张晓刚的作品呈现出回忆和历史,同时也包含了政治因素。 它们着重于表现历史叙述和真实事件之间的非一致性。一组题为《描述》的摄影作品(每件作品的题目为完成的确切时间)就直接呈现出这种认知上的不一致。艺术家看电视的时候,遇到感兴趣的画面便用快照拍摄,然后在画面上题写一段文字,文字的内容是当时他脑海里出现的事物,可能和画面毫无关系。来源各异的信息流层叠交织,这也影响了我们经历事件的方式和主观重构事件的力度。

    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在他的日记中写道:“寻找一个对我而言是真理的真理” ,张晓刚深受存在主义作家(克尔凯郭尔、萨特、卡夫卡)的著作,心理分析学说以及禅宗理论的影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日本高僧铃木大拙的著作,里面论述了禅宗和心理分析学说的关系,结合二者来讨论生命的意义,梦境的解析以及存在的意义。这本书深深地影响了我。”

    我们发现自己正不断陷入一个虚幻的世界之中,自然和文明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暧昧不清,记忆和历史就为文化和个人的再创造提供了重要空间。历史总是根据当下的需求和迫切需要被改写,但是时至今日,主观的界定无处不在,历史也因此被前所未有的怀旧情绪所感染。虽然在当代中国,官方的历史和民间的回忆呈现出明显的不一致性,但有关历史和记忆的修正问题也在全球范围内迅速激起了反响。这也许是当代中国的绘画艺术,尤其是张晓刚的艺术拥有如此显著影响的原因之一。我们总是用睡眠来整理过去和现在、真实和非真实的各种情感片段。但是当今世界在我们清醒的生活中,破碎的心理时间和“物理”时间越来越频繁地相遇。就在对记忆与历史的巨大欲望之中,我们比从前更需要伟大的画家。

 

1.   T. S.艾略特,《荒原》(1922),《诗歌和戏剧全集1909-1950》(纽约Harcourt, Brace, and World出版社,1952年版),第37页。

2.   张晓刚,引自Julia Colman的文章《大家庭:张晓刚近作》,发表于《张晓刚》(芬兰坦佩雷Sara Hildén美术馆, 2007年),第160-162页。

3.   张晓刚说这个系列始于2000年创作的《失忆与记忆:女孩》,“我当时很想念我的女儿”,她那时六岁,住在别的城市。引自张晓刚2007年10月23日在伊力诺依州立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演讲,由Gary Xu教授现场翻译。

4.   张晓刚,引自Julia Colman的文章《大家庭:张晓刚近作》,发表于《张晓刚》(芬兰坦佩雷Sara Hildén美术馆, 2007年),第159页

5.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曾在他的著作《梦的解析》(第一部分)中论述道:“在梦境中回忆起来的大多是在清醒时觉得无关紧要,根本不被注意的细节”,《西蒙德·弗洛依德心理学著作全集》标准版第四卷,James Strachey译(1953年伦敦Hogarth 出版社和心理分析学会出版),18ff。后来弗洛伊德反复讨论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在梦境分析中的作用,如在《梦的解析》(第一部分)中所写道的:“只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印象被用来暗示梦境的实际内容??”(《西蒙德·弗洛依德心理学著作全集》标准版第四卷,James Strachey译,1953年由伦敦Hogarth 出版社,第173页),诸如此类。

6.   引自张晓刚经由其助手张敏发给Jonathan Fineberg的邮件,2008年8月14日。

7.   张晓刚在伊力诺依州立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演讲,2007年10月23日,由Gary Xu教授现场翻译。

8.   徐军(Xujun Eberlein),《和毛主席一起游泳》,发表于《海象》(2006年7、8月合刊)。

9.   摘自1999年5月2日Francesca Dal Lago对艺术家的采访,文字内容取自     http://www.legacy project.org/index.php?page=art_detail&artID=870/。

10.   Dru, Alexander,《索伦·克尔凯郭尔日记》,1835年8月1日刊,牛津大学出版社,1938年出版。

11.   张晓刚在伊力诺依州立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演讲,2007年10月23日,由Gary Xu教授现场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