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lish/中文
 

前 言

阿尼·格林顺

    中国当代艺术领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早期经历了一场复苏。正如所有具有历史性意义的时刻一样,它首先表现为对官方认可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风格的颠覆。张晓刚是最早树立这种颠覆性艺术风格的画家之一。这种风格在当时被称为“玩世现实主义”,它表明了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决裂。集权政府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这一术语来强调艺术风格服务于社会改造的政治目的。现在,十五年过去了,张晓刚对个人艺术风格的探索一直都包含着对表达政治态度的渴望。事实上他的作品和“玩世”毫无关联。相反,作品的空玄入微显现出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纯真,蕴含着“无可奈何花落去”的伤楚和“似曾相识燕归来”的释怀。作品中透露出艺术家表述文革之前生活的渴望,而那个世界在文革当中毁于一旦。他著名的《血缘》系列反复痴迷地重现着往日岁月,俨然一部家族相簿,作品仿佛是一张张照片,张贴在时空的层层断面之上,艺术家在此纪念着往昔的存在。

    其中某些作品几近单色的冰冷形象上斑痕点点,让人回想起老照片经时间洗礼后的斑驳之感。不过画面上的斑痕使作品看上去更加人性化,类似食物霉斑或茶渍的痕迹,似乎比单一的肖像更能还原那段真实的历史。稚拙的红色“血线”让人想起照片表面的裂痕,就好像这些家庭照片曾塞在口袋里被偷偷地反复拿出来观看。

    在形式上,这些作品也使我们想起了中国古代帝王或权贵的绢本肖像画,其中人物特征的细节被削减,仅仅捕捉最能反映身份的元素。但张晓刚的肖像作品不同于个体肖像,它是一种集体的隐喻,映照着其身所处的社会。

    可是本质上是中国的艺术,为什么却要采用西方的艺术风格来呈现?无论在尺度上,还是正面描绘肖像的方式上,这些作品都让我们想起查克?克洛斯(Chuck Close)的黑白喷绘肖像,以及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那些源自照片、画面笔触完全隐去的作品。事实上,张晓刚访问过德国并见过里希特。

    张晓刚多年的好友兼经纪人冷林曾说:“当通向西方的大门被打开,从文艺复兴到现代的整个西方美术史,就像一场英雄主义历险一样一一呈现出来。”西方艺术史并没有被系统地分析和接受,中国艺术家们未加区别地同时接受了各个时代的西方艺术的影响。艺术家选取和运用某种西方风格以进行更宏大的中国式叙事,正如毕加索和布拉克跨越时空的鸿沟,对非洲传统雕塑艺术中的风格元素而非其政治功能做出了反响。虽然他们也感知到了非洲雕塑的内在魅力,但是就创造立体主义这一高度分析性的艺术风格而言,这种魅力远没有其造型的结构性更有价值。

     与之相反的是,中国当代艺术家并没有直接对现代主义的遗产做出响应,他们创造了一种未受现代主义理论影响的叙事艺术。张晓刚采用西方风格来传达一种东方式的叙事,从而打开了通向世界艺术平台的大门。在这里,艺术风格可以互换(就像非洲雕塑对于立体派而言),但作品中传递的信息却始终保留着不同文化的地域性和独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