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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刚:传记

Abigail Fitzgibbons

“中国人经历了太多的变化,这极大地影响了人们的内心。以我的经验来说,我在很短暂的时间中就经历了三个完全不同的阶段。”1

“说张晓刚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缩影式艺术家,是指从张晓刚的艺术风格的演变中,可以看到中国当代艺术20年变迁的某些轨迹。”2

       张晓刚是中国当代艺术家的领军人物之一。他的艺术发展足迹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并行——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孕育,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期间的徘徊,九十年代天安门事件之后爆发,直到二十一世纪的经济繁荣阶段的日渐成熟。三十余年的艺术生涯中,张晓刚亲历了发生在中国种种变迁,并在他的创作中不屑地挖掘其背后的深意。

       1958年出生于昆明的张晓刚是家中四子中的老三。母亲邱爱兰和父亲张敬都是公务员。1963年,他举家迁往四川成都。从八岁到成年,张晓刚的童年在文化大革命中度过。这一时期对他的心理造成的冲击延续到了他人生的各个阶段,也极大的影响了他的艺术创作。

       这时期不断的政治骚乱和社会动乱影响着中国的各个阶层。对于张晓刚来说这是一个伤痕累累的时代,他的父母同许多人一样受到政府的调查,“每晚都会有人来到我家,要我父母承认错误” 3。张晓刚与母亲的关系也不甚乐观,她的精神分裂症使他们本来就艰苦的生活更加的麻烦不断。为了逃避外界的喧嚣,张晓刚将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画画上。他的妈妈也很乐意教儿子画画,这总好过他在学校停课期间跑到街上找麻烦:

“早时是我父母担心我会出去惹麻烦,所以给我买了纸和蜡笔待在家里画画。……我在艺术中得到越来越多的兴趣。因为不用去上学我有很多空闲时间,兴趣也就逐渐增加。这就是我如何开始绘画的。” 4

       艺术家并未过多谈论过他的童年,但我们知道之后他的父母被送到改造所度过了三年,留下了他们四个兄弟自己生活。14岁时,张晓刚因为上山下乡运动而同家人分开,这却病没有妨碍他立志成为一名艺术家的决心。1975年,他拜水彩画家林聆为师,学习素描和水彩技法。张晓刚说:

       “17岁时我告诉自己我要成为一名画家……我觉得艺术就像是一种药。一旦你上瘾了,就无法解脱。”5

       1976年,毛泽东去世和“四人帮”倒台宣告了文化大革命的结束。1977年恢复高考之后,张晓刚考入了重庆的四川美术学院。教育被中断了十年之后,张晓刚同一群和他一样踌躇满志的青年一起步入了大学校门,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成为后来的“’85新潮运动”的参与者。1978年,张晓刚进入油画系学习。

       张晓刚的许多导师仍然支持毛泽东1942年在延安文艺会谈上提出的“革命现实主义”风格,而张晓刚和他的同伴已经不再认同这种被政治和意识形态所左右的艺术风格,而是开始关注西方强调个体和自我的思想观念以及哲学理论。当时张晓刚十分崇拜荷兰“后印象派”艺术家文森特·梵高、让·弗朗索瓦·米勒以及其他一些法国风景画家。他们的作品只有在当时新出现的艺术杂志以及北京的展览上看到。

       张晓刚早期的风景画是基于他1981年时生活过两月的阿坝藏族自治州的风景创作的,作品在他毕业时展出。这些自省慎思、题材单纯的作品却是对以往表现高大全英雄形象和宣扬革命热情的学院风格的一个挑战。1982年时,张晓刚获得学士学位,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虽然他得到了独立艺术评论家栗宪庭的支持(栗宪庭是《美术》杂志编辑,他将张晓刚选为《美术》杂志年底某一期的封面艺术家),张晓刚还是未能如愿留校任教。同年,西方人本主义思想传入,社会主义意识形态受到挑战,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西方精神污染”的运动爆发并一直持续到了1984年。

1982年到1985年的这三年——后来被称为 “黑暗时期”——对于张晓刚来说是一个非常不稳定的时期。虽然他仍然在艺术的道路上探索前行,却始终在抑郁中挣扎。他当过一段时间的建筑工人,也在昆明民族歌舞剧院舞蹈团做过舞美设计师。这段时间里,他创作了一批鲜为人知的风景速写作品“圭山”系列。这一系列作品是在贵州的一个撒尼族村子里创作的,后来成了艺术家们经常游览写生的地方。张晓刚对于这个系列作品的阐述是:

 

“……不是表现视觉感官的世界,不是观念理性的图解也不是无意识地本能流淌,而是表现心灵对自然的一种特殊感应,一种既是自然又非自然的画面……”6

 

       1983年对张晓刚来说是全面审视与反思自我的一年,这一点尽可以从他完全采用西方透视法创作的自画像中找到线索。张晓刚强烈的感觉找不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于是开始酗酒。1984年,他因为摄入酒精过量而胃出血,生命垂危地躺在医院。从前鬼魅般记忆的缠绕,母亲精神疾病的阴影,让他开始了“黑白之间的幽灵”系列的创作。超现实主义的幽灵成了他创作灵感的源泉。这一系列的16幅作品中,披着医院白床单的幽灵游离于生死之间,面对无解的抉择。张晓刚回忆说:

 

“那时,我灵感的主要来源是我在医院的感受。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时候,在那白色的床带上,我看到许多幽灵一般的病人在狭窄的医院里相互安慰。每当夜幕降临,他们的呻吟声越来越大,枯槁的身形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这些深深震动了我。它们与我的生活与孤独悲哀的心是那么的接近。”7

       张晓刚那个时期的作品多为静物画,色调灰暗和形状扭曲。

       1985年,张晓刚走出了绝望。那时中国也迎来了一个充满乌托邦式的乐观情绪的时期。“反西方精神污染”运动被一系列的自由主义改革取代。一批50年代生人的艺术家刚刚走出校门,立刻投身于一场知识、艺术、哲学全面爆发的“’85新潮”运动中。回顾从前,张晓刚说:

 

“‘85是一无知者无畏的时代,那时我这样的二十四、五岁的青年人对于知识如饥似渴,而我们的作品和观点却不被社会所接受。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选择。有时,我觉得我们不是在做艺术,而是在进行一场运动。当然这是后来的感觉。前期的’85新潮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一披年轻人期望开辟出另一条道路,这同邓小平倡导的改革开放和当时的自由风潮有很大关联。这批不同道路的开拓者一无所有,却仍然坚持奋斗。他们天真地对另一种文化的崛起充满了信心。……1985年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期,值得研究探讨。”8

 

1986年,张晓刚与他同时代的艺术家毛旭辉、潘德海、叶永青一起组成了西南艺术小组;他们主张的是“非城市化的畜牧业主义或区域主义,以及一直被集体主义所压抑的个人欲望。”9西南艺术小组只是当时80多个艺术小组中的一个,却凭借他们自筹资金举办的画展得到了评论家高名潞和栗宪庭的关注。这个展览在中国前卫艺术的历史上有着重大意义。

       1988年,张晓刚参加了在黄山召开的“中国现代艺术研讨会”。同年,他成为了四川美术学院教育部的教师,与妻子唐蕾结婚,并在1994年有了女儿欢欢。这时,张晓刚的创作主题是死亡与重生。多数作品是表现在封闭的空间里的寓言性形象:头骨、漂浮的断臂,扑克和蜡烛。布料和纸的拼贴也开始被运用在作品中,比如1989年的《重生》。

       ’85新潮的高潮发生在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上。张晓刚参加了2月5日在中国美术馆举行的开幕展。这个由栗宪庭与高名潞等人组织的展览是第一个关于中国前卫艺术的展览,也是新潮运动的高潮与结束。展览展出了186位艺术家的293件多种材质的作品,包括绘画、摄影、雕塑、装置和行为。同年4月,张晓刚在四川美术学院举办了他的首次个展(展出他《遗梦集》中的作品)。同时,学生示威开始,天安门事件令自由主义的改革大潮戛然而止。

90年代是对张晓刚的艺术发展至关重要的一段时间。1992年,他去了德国,三个月的时间里,他看遍了他所钦佩的西方艺术家的作品。虽然张晓刚从德国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和超现实主义艺术家雷尼.马格利特那里得到了许多灵感,但西方现代艺术浓重的商业味道和机会主义还是让他颇感失望。回国后,张晓刚强烈地感到了他作为一个中国艺术家的身份,决定去挖掘中国人自己的历史和现在。

       张晓刚在1993创作了天安门系列作品,以此来直面历史。天安门是中国无数重大事件的发生地:毛泽东时期的集会、红卫兵合流、群众悼念周恩来去世,还有六四事件。10然而,张晓刚艺术上最重要的拐点是在他看到家中收藏的旧照片之后——这些照片承载着这个伤痕累累的社会所经历的宝贵记忆。张晓刚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照片对他影响巨大。照片里的母亲是一位宁静恬美的年轻女士,同他记忆中那个苦恼、多病的母亲完全不同。于是,他最著名的,提炼了文革不可抹去的痕迹的《血缘:大家庭》系列诞生了。张晓刚说:

 

“我感到非常兴奋,好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似的。我找到了表现个人与集体矛盾的方式,我就是从这时候才真正的开始画画。在文化大革命这个主题下,我可以表达人民与政府的复杂的关系。中国就像一个大家庭,所有人都必须互相依赖又相互斗争。这就是我所关注的主题,而这个主题慢慢的同文革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同人的思想状态相关。”11

 

既是大众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主流拍照造型),也是极度个人的——那些让人过目难忘的家庭肖像照中的形象里暗藏着张晓刚所探索的主题,这一主题也延续到了他今后的艺术创作中——个人与公众,心理与物质,内在与外在空间之间纠缠的关系。穿引在人物之间的红线代表着家庭成员间的联系,以及他们同祖先、社会主义大家庭之间的关系。而污点和水印象征着痛苦记忆的伤痕和烙印。虽然张晓刚说他不是在画人物肖像——作品里的人物都在有意的消解个性,成为无名者——但他的母亲和女儿还是出现在作品中。

       九十年代,还只有国外艺术界认同张晓刚的成就。继1991年的展览《我不与赛尚玩牌——中国前卫艺术展》与《其它作品:中国80年代新潮前卫艺术作品展》(加州亚太艺术博物馆)之后,他又在法国、澳大利亚、英国、美国、台湾、香港等地参加了许多国际性展览。之后,他在“第22届圣保罗双年展”(1994年)和“第46届威尼斯双年展”(1995年)上展出了《血缘:大家庭》系列。在澳大利亚,他也参加了一系列重要的群展,其中包括1993年的“‘毛’走向‘波普’”和1996年昆士兰当代美术馆举办的“第二届亚太地区当代美术三年展”。

       1997年,张晓刚放弃了教师工作,离开了四川美术学院,并于1999年搬到了北京。现在,他在北京和成都都有画室。1999年,张晓刚与唐蕾离婚,2007年与第二任妻子佳佳结婚。2000年后,他又做了许多展览。

       2002年,张晓刚开始了极具梦幻色彩的《失忆与记忆》系列的创作。在《血缘:大家庭》系列中,他所挖掘的是记忆在今日的被修正。他近期其他的作品,包括摄影作品系列“描述”是把日记写在与之毫无关系的照片上。这些照片都是从电视或电影屏幕上的拍下来的节目定格。2006年开始的“里和外”系列里,他强调的是记忆也同样存在于无生命的物体中。灯泡、光、漏出的墨水……这些时间与记忆的象征符号散落在那些私人与大众的沟通纽带——电视和喇叭之间。张晓刚说他的作品“反映的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回忆”。2008年《绿墙》系列作品就是一个例子。作品里的绿墙——文革期间出现在所有私人与公共建筑中的颜色,使他可以混淆私人空间与公众领域的界限。12他最近的作品是一系列巨型油画,重现了他青年时所喜爱的超现实主义图像——断肢、跳动的心脏,人坐在椅子上,背景是一片广袤的工业风景。

       张晓刚对无所不在的,带有选择性的记忆的解读在这个时代有重大的意义。艺术家再现了那个充满巨变的国家和时代——高楼平地起,城市面目全非。他说,“中国的历史好像水,流动,然后消失。” 13最近,他开始用铜来制作雕塑,以此来同过去对话,截取几个时代以来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1          《张晓刚采访》,CNN 电视台“谈论亚洲”节目,<http://edition.cnn.com/2007/WORLD/asiapcf/07/19/talkasia.zhang.script/index.html>,2009年2月参阅。

2          栗宪庭,《历史的脐带:张晓刚的油画》(展览画册),汉雅轩画廊,香港,2004年,第21页。

3          大卫·巴博萨,《一个中国艺术家的奋斗》,2005年8月31日, <http://www.nytimes.com/2005/08/31/arts/design/31zhan.html> ,2009年2月参阅。

4     《张晓刚采访》,CNN 电视台“谈论亚洲”节目。

5     《张晓刚采访》,CNN 电视台“谈论亚洲”节目。

6          Ritta Valorinta,吕澎,茱莉亚·科尔曼,Virpi Nikkari,《张晓刚》(展览画册),萨拉·希尔顿美术馆,坦佩雷,芬兰,第71页。

7     《张晓刚》,74页

8     《张晓刚采访》,Alice Xin Liu,Urbane 杂志, 2008年2月,第26页。

9          Irene S Leung ,Michael S K Siu整理年表,《里和外:中国新艺术》,高明潞,美国加州大学出版社,伯克利,1998年,第197-211页。

10    《张晓刚:历史的男孩》,Michael Donohue,W 杂志, 2008年11月,<http://www.wmagazine.com/artdesign/2008/11/zhang_xiaogang?currentPage=1>,2009年2月24日参阅。

11    《遇见张晓刚:中国热门艺术家》,简·麦卡特尼,时代周刊, 2008年1月26日,

<http://entertainment.timesonline.co.uk/tol/arts_and_entertainment/visual_arts/article3233277.ece>,2009年2月参阅。

12    《张晓刚采访》,CNN 电视台“谈论亚洲”节目。

13    《遇见张晓刚,中国热门艺术家》,简·麦卡特尼,时代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