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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记忆的痕迹

——访著名画家张晓刚

杨晓萍

 

2010128日,张晓刚新作展《16:9》在北京今日美术馆开幕。昆明电视台《盛世典藏》栏目专程赶赴北京,参观拍摄了画展,并采访了张晓刚。

当人们从一个狭窄的入口进入展厅时,赫然在目的是;一块明亮的不锈钢上,张晓刚手抄作家巴金《家》中的一段话“一种新的感情渐渐地抓住了他,他不知道究竟是快乐还是悲伤。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离开家了。他眼前是连接不断的绿水。这水只是不停地向前面流去,它会把他载到一个未知的大城市去。在那里新的一切正在生长。那里有一个新的运动,有广大的群众,还有他的几个未见面的热情的青年朋友。”这个张晓刚说是“来自梦中的上帝的启示”的创意,仿佛是巴金专门为张晓刚的画展和他的人生写的一个注脚,并成为参观者的一个指南。

踏进宽敞的第一展厅,命名《天堂》的作品,是一张80年代样式的被褥俱全的双人床独立在中央,一盏孤独的灯从高高的屋顶垂到床面,张晓刚写给友人的信从床左边的地上一直写到到床上面,再延伸到另一边的地上。他说要“更深地更缓慢地去体会每一次的阳光倾斜,树木在光线的颤动中偶尔的迷茫。”字里行间都是张晓刚对生活、对生命的感受与感悟 。     

20099月的《史记:张晓刚个展》开始,一贯以架上绘画闻名海内外的张晓刚尝试用雕塑、装置等材料来表达自己。在包括《车窗》、《天堂》两个系列的新作中,张晓刚继续用不同的材质表现和延续他对历史与记忆的温故思考。打破了以往人们习惯的43的视觉比例,用今天人们越来越依赖的、被奉为屏幕显示业16:9的黄金比例和冷调子象征性地呈现个人经历,以虚拟的记忆来触及真实。张晓刚认为16:9”这个概念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想法,比例的改变实际也是我们观察生活角度的改变我们所获得信息的来源,现在大多来自这些 ‘16:9’机器,同时也反过来成为我们看世界的角度和方式。”

《车窗》系列以火车车窗作为感知周围世界和认知自我的一个重要表达载体:车窗外景象清楚,车窗内物体模糊,反常态的里与外的关系中,上世纪80年代常见的高音喇叭、电灯、手电筒、茶杯、军大衣等作为一个时代难忘的符号凸显着,“用‘线’和平涂的方式再现了一种不舍的泪痕寻找着被切断的联系之意象”。《天堂》系列则展现一种想象的错乱关系和对关系需要再定义的冲动。

16:9》新作展,有着意大利画家契里柯作品中那被哲学幻想所强化的形、通过物体在非现实背景下产生的神秘感风格,是张晓刚内在情感的延续,其中历史、记忆、现实都成了他释放自己的元素,极富感染力。虽还有《大家庭》系列和《绿墙》系列的影子,但却是对他过去艺术形式的一种颠覆.

大病初愈的张晓刚没有一丝病容,回答媒体时坦言“我习惯有距离的东西,太近的反而看不清,过去后的会觉得它有意思。艺术是一辈子的事,每年能往前走一公分生命便没有白过。”

1958年 出生于昆明的张晓刚,在四岁那年画下了他今生第一张画——一个紧握枪的解放军。因不知道“愤怒”时眉毛应该向上提,就画成了眉毛向下、有几许悲哀的面容。或许就在那时,已注定了张晓刚画作中挥之不去的忧郁色彩。

1975年,张晓刚拜云南著名水彩画家林聆为师,研习素描、水彩。在林聆家开始接触西方古代艺术史和现代艺术史。虽然张晓刚后来的画风与林聆的完全相悖,但他把林聆视为终身的恩师,并在林聆2007年逝世后,于2009年3月在故乡亲自为林聆筹办了《个人反射历史——林聆的绘画》,在昆明传为美谈。 

张晓刚1978年考入四川美术学院绘画系油画专业,开始了他至今铭感于心的、前苏联绘画教育体系的严格训练。同时,大量西方古典和现代艺术让张晓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1981年,他在四川阿坝藏族地区体验生活近两个月,回学校创作出深受梵高和米勒影响的毕业作品­——油画系列《草原组画》,却因与当时盛行的“乡土现实主义”趣味不符,未通过学院审查。但意外得到了在四川美院组稿、时任《美术》杂志执行编辑粟宪庭、夏航的充分肯定,并准备在刊物上重点介绍。

1982年,大学毕业的张晓刚毕业后没有分配到工作单位,只好去一家集体所有制玻璃制镜厂打工,后经朋友引荐,进入昆明市歌舞团任美工,在歌舞团那栋老红砖房厕所上面的二楼宿舍里,追求波西米亚式生活的张晓刚在孤独苦闷中度过了生命里最为难忘的四年生活,并“奠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他和一帮画画的朋友相聚畅谈艺术、哲学、文学、音乐和人生,豪饮狂歌,从一首首毛主席语录歌到《我爱北京天安门》等打着他们青春烙印的歌声,不时从四楼布景间破窗而出,回旋在昆明的夜空。在超现实主义的理论、存在主义哲学,荒诞派戏剧的土壤里,张晓刚反传统的思想萌芽破土蓬勃。西班牙画家格列柯那神秘的幻想境界,比例拉长的人物,几乎都是尖下巴、忧郁眼神的妇女肖像,冷调子渲染出的超现实气氛,对他后来于1993年创作的《大家庭》系列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张晓刚在1984年因喝酒过量住院,两个月梦魇般的体验和病房白床单的强烈刺激,让他在病房里就完成了素描组画《黑白之间的幽灵》,同他出院后创作的油画系列《充满色彩的幽灵》一起,以达利式的风格完成了艺术上的第一次蜕变。张晓刚在日记中写道:病魔带给我们的最大好处就在于,当我们被遗弃在生与死的交汇的白床上时,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梦……”这种生死之间的梦魇般的真实体验,让张晓刚把表现主义的因素揉进了超现实主义的语言模式中,使他成为了一个中国当代艺术超现实主义的先觉者。

1985年,张晓刚与昆明的毛旭辉、潘德海,上海的候文怡、张隆等在上海、南京举办了成为85潮中代表性艺术倾向之一的《新具像》画展。以张晓刚等人为代表的西南艺术群体大量借鉴超现实主义的语言模式,凝聚成一种“离心”力,形成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多元格局。

1992年,张晓刚的欧洲之行,使他的绘画产生了转折性的改变。他从凡·高、契里科和马格利特的原作中体会到技术和精神的共鸣,从里希特的作品中,找到了自己苦苦思索的答案。里希特对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背叛、用的虚化轮廓的手法在画面上营造某种虚幻的、有时间感和距离感的心理现实强烈地震撼了他。如果说,凡·高的迷狂为张晓刚竖起一个可以信赖的精神偶像,契里科和马格利特的“魔幻现实主义”使他理解了超现实空间的心理意义,那么,里希特那富于生活化的纯粹照片写实和纯抽象的作品、模糊的照片绘画”所带有的不可抗拒的魅力和虚幻的神秘感,则给了张晓刚营造虚幻世界的启示,并在他后来的《失忆与记忆》、《里与外》系列作品中,留下了浓重的痕迹。

有意思的是:2008年在伦敦苏富比,里希特的油画《烛》,以1050万欧元成交,使他成为在世德国画家中身价最高的一位。2010年香港苏富比秋拍上,张晓刚的《创世篇:一个共和国的诞生二号》以5218万港元成交,再次刷新了他个人作品的拍卖成交世界纪录。 

1993年,回到昆明的张晓刚在偶然翻看父母的老照片时受到触动,以近年来自己在艺术上的反思探索,画出了《大家庭》系列:单眼皮、瓜子脸、身着中山装,有六七十年代中国人所特有外貌特征的全家福,抓住了一个逝去时代的脉络。那呆滞的表情和惊觉的目光仿佛冻结了中国人特有的心路历程,成为一种中国人缩影式的肖像。画作用人和面部隐约的光斑,打破黑白画面的沉闷。一根如同血丝般细细的红线,串起人物和物象。这提示着“血缘”的红线,让人记起张晓刚的名言“血缘牢不可破,家庭不堪一击。”来自形成于清末民初中国俗文化中审美趣味、平滑不留笔触的柔和人物造型,用灰色调构成的整体,平涂式手法显现的中国炭精画法,组成张晓刚《大家庭》系列的重要话语因素,成为张晓刚绘画艺术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没有一点架子、平易近人的张晓刚亲自开车把《盛世典藏》栏目的人员接到他在北京近郊的大画室,接受了采访。他非常怀念在故乡昆明的生活,说起张晓刚的画作一次次以天价刷新了他个人作品拍卖的世界纪录,他宽容地一笑:“如果那些钱是我的,我早成富翁了!”

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画作一次次在世界著名的美术馆、画廊展出并被收藏的张晓刚,以一种局外人的淡然面对自己画作一路攀升的天价拍卖。他只期望能“继续突出自己一贯的‘内视幻想型’的艺术基调,从极端的个人角度去切入社会的文化,深入具体的表达出我所感兴趣的、熟知的生活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