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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刚  勘探背面

(导语1)我并不确定自己明白“社会责任”这四个字的含义。艺术家能改变什么?艺术和社会永远是暧昧关系,艺术是社会里最模糊、最边缘,也是最另类的,它永远是一个社会的旁观者、守望者,有个安全的边缘角落让你酣畅淋漓、声嘶力竭已经很不错了,它绝对不可能是个当权者,让艺术当权,这是虚妄的。有了这一认识,你就不会给自己强加负担,你就轻松了。我既不想装伟大,做大尾巴狼,也不想装渺小,做孙子,中国的历史说明,社会可以完全不要艺术,起码在我的记忆里,有几十年是这样,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能改变什么?中国当代艺术和社会是什么关系?最多只是个二奶,别老想着当正房。

(导语2)对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而言,最重要的是无论市场多认可或多不认可,无论你在中国记忆、历史、现实中搅拌多少回,你都要保持女孩那样的清纯和感知,艺术首先是艺术家内心的道具,不见得是艺术家影响社会的工具,你是一只温度计、探测仪,你应该真诚、如实地把自己感受到的温度、冷暖,酣畅表达出来。难度大,但却是我能想到的有意义之事。

(导语3)后来和欧阳江河聊天,他告诉我,所有社会主义家庭的绿墙都是一条1.2的等高线,这太有意思了,什么是社会主义的风景线?社会主义风景线不是名山大川,是拖拉机、水库、烟囱,是那个年代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条高1.2的等高线,这是道浓重的心理风景。

(导语4)有段时间,老在想,事物的背面到底是什么?记得当时写,艺术是什么?艺术是通过可见之物到达不可见之物。我不是肖像画家,但我在画人,我不是个静物画家,但我在画静物,我不是个风景画家,但我在画风景。那么,我在画什么呢?我在画事物的背后,那事物的背后是什么?一个相信直觉的超现实的艺术家,他一定感兴趣于事物的背面,我在画一张脸时,我在画什么呢?我不画五官,不画性格,不画情绪。我在画一张我记忆中的中国人的脸,它必须是发呆的。

 

艺术财经:你和艺术之间的情感关联。

张晓刚:开始时候,我和它之间是宗教和信徒的关系,它是我的精神依托、人生导向,所有意义的所在。当时我说,对我而言,艺术是一种自救行为,别人救不了你,你可以自己救自己,依靠什么救自己?就是依靠艺术,并不夸张,我觉得自己是它的一个谦卑仆人,我的自我意识是建立在对它的服从和信仰之上的。后来,情况慢慢变了,和它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锋利、那么沉重,变得舒缓、温润,不是黄钟对大吕,针尖对麦芒,而是润物细无声了。但肯定还不是通常说的人和事业的那样关系,现在可能像是一个慢性病人和慢性药方的关系,你已经是个病人了,这些药你必须天天吃,不吃的话可能血压就高就出问题了,艺术已经是我的日常生活、日常习惯了。你想放松一点,改掉这一习惯,一放松,你发现无聊死了。每次去度假,都很无聊,都发现其实还是离不开,哪怕弄一点什么都行,画一个水彩,或者读一些相关的书。好像已经被人下了咒,在心理上,你和它之间已经没有节假日了。有些艺术家把艺术当事业,按照做事业的方式,更积极、更努力,我原来也学过,后来发现都没用。它不仅仅是我的工作,事业,日积月累,它已经和你的人生观、价值观联系在一起,肌肤相亲、相濡以沫了。去年读梵高的书信,梵高说艺术意味着对日常生活的背叛,这句话要搁在二十年前,我一定会激动得热血沸腾,但现在,我会想为什么要背叛呢?当然还会觉得他可爱,他认为艺术里只能有大爱,不能有小爱,爱女人就不能爱艺术,爱艺术就不能爱女人,和日常生活你死我活。我没有这样的敌对了,它们已经搅在一起了,你分不清楚是醒着还是睡着,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艺术财经:如何理解一个艺术家的社会责任?

张晓刚我并不确定自己明白“社会责任”这四个字的含义。艺术家能改变什么?你能强迫别人来看你的展览?你能强迫别人买你的画?你能改变别人的思想?艺术和社会永远是暧昧关系,艺术是社会里最模糊、最边缘,也是最另类的,它永远是一个社会的旁观者、守望者,有个安全的边缘角落让你酣畅淋漓、声嘶力竭已经很不错了,它绝对不可能是个当权者,让艺术当权,这是虚妄的。有了这一认识,你就不会给自己强加负担,你就轻松了。我既不想装伟大,做大尾巴狼,也不想装渺小,做孙子,中国的历史说明,社会可以完全不要艺术,起码在我的记忆里,有几十年是这样,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能改变什么?中国人慢慢养成习惯去看美术展了,这已经相当可以了,而且这是个数字时代,你说半天艺术理念,不如直接告诉人家这画值多少钱。中国当代艺术,它也只是和经济上发生点关系,和意识形态、和教育还没有丝毫联系,据我所知,中国美术史教科书上还没有中国当代艺术的章节,所以,中国当代艺术和社会是什么关系?最多只是个二奶,别老想着当正房。

艺术财经:你的艺术特征。

张晓刚:我其实最感兴趣还是人的心路历程:生活在这样一个和传统、和未来都断裂的年代里,你有诸多感触、体悟,我希望在自己的画作里准确描述这段记忆、历史和现实烙在我身上的那部分心理事实。比如说,我是大陆人,但我对传统知之甚少,还没有一个台湾人或者香港人、甚至一个西方人了解得多,所以我常怀疑自己到底来自哪里?称得上是个中国人吗?我也不愿意把自己假想成一个西方国际当代艺术家,或是某某主义的拥趸、粉丝、追随者,更不愿意活在书本上的艺术史中,我愿意活在我能真切感受到的这个年代的记忆、历史和现实中,我们都是红旗下的蛋,为什么要回避呢?没有任何理由。这一时代中国艺术家的心理结构很矛盾、很复杂、很暧昧,和西方艺术家不一样,他们也理解不了。一开始我们都活在西方偶像的阴影下,然后过段时间告别一个,再过段时间告别一批,最后回到自己的母体,挖掘中国资源,塑造自己。对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而言,最重要的是无论市场多认可或多不认可,无论你在中国记忆、历史、现实中搅拌多少回,你都要保持女孩那样的清纯和感知,艺术首先是艺术家内心的道具,不见得是艺术家影响社会的工具,你是一只温度计、探测仪,你应该真诚、如实地把自己感受到的温度、冷暖,酣畅表达出来。难度大,但却是我能想到的有意义之事,不知是否算“社会责任”。

艺术财经:你和时代的关系。画作被最高价拍卖之时,是否是你和时代的关系最紧密之时?十年前或更早前,您可能只是本能地创造了一些反映中国人孤独、忧郁的形象,这个形象被高度公众化和政治化,在这一过程里面,是否有荒诞、失真之感?

张晓刚:确实如此。拍卖之后,我一下成了“社会主流”,拍卖之前,我只是一个抽象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大家的印象中,有这么一个人,画得好不错,仅此而已,他的心思意念,大家也顾及不了。好像你和这个时代的关系一下子紧密了,也一下子虚假了,你和时代的关系,就是那些数字定义出来的,真是个数字时代。拍卖的是十年前的作品,大家讨论的都是十年前的你,你很真诚地说,那幅画现在跟我已经没关系了,大家觉得你在作秀、在撒谎,在隐藏,这是个人和社会的错位关系。最搞笑的是出席什么颁奖典礼,走在红地毯上,我感觉我是十年前自己的一个幽灵,配合大家,向现在的自己炫耀、卖弄,特别荒诞。只是荒诞,谈不上失真,我也只好配合,把十年的自己再端出来炒一遍,在这个数字定义之前,长期以来,对我而言,社会按社会的时间表,我按我自己的时间表,各行其道,互不侵犯,但这个数字出来之后,突然有一天,这两条道碰在一起了,一碰你发现差了十年,你就只好被动地接受这一差距。艺术家的故事永远是这样的,他的内心之道,和社会强迫他接受的角色之道永远都有落差。艺术家并不十分清楚时代为什么选择了他,也不清楚时代会何时选择他,这些应该都不是他思考的问题。

艺术财经:困惑、担忧或焦虑。

张晓刚:我的困惑、担忧和大家没什么区别。社会变化太快了,快到你无法把握,昨天一个平地,今天已经高楼大厦了,昨天一个真理,今天已经是废话了,昨天是个少女,今天已经是风尘女子了,三十多岁就开始怀旧,社会的时间表大大快于人内心所能承受的时间表,错位、失调导致了人的迷失。你觉得自己太渺小了,过去说每个人都是一个螺丝钉,现在连个螺丝钉都不是,像一阵风就可以把你吹走的一颗沙,你需要抓住一样东西,但你又不知道这样东西是什么?钱?道德?市场?亲情?友情?每样都是,又都不是。开放意味着中国人的心理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最近的作品“柏林墙”,写了这一感受:柏林墙的倒塌到底意味着什么?德国人内心的更统一还是更分裂?柏林墙把东德和西德、东方和西方分开了,现在柏林墙拆了,东柏林的人到了西柏林,发现西德人才是德国人,东德人其实不是德国人,更不是苏联人,捷克人,那是哪里人?现实中的那堵墙倒了,但心理的那堵墙又建起来了,人开始分裂了,最后到了西德的东德人不习惯,又回到了东德,建立自己的生活,这其实非常有意思。      

社会主义,是回避真实人性的制度,只有伟大、光荣、正确,没有孤独、困惑、迷茫,它们是反动资产阶级和不健康的,而它们却是人性本身,回避不了,也消灭不了,当这个墙推倒了以后,人就要开始真正面对了,我们的孤独和失落随自由而来,不能再依附在对旧制度的仇恨上了,这是当下中国GDP之外的另一个现实,无处不在,慌张,自卑,无所适从。

艺术财经:举例说明直觉和理性之间的关系。有无超越代表作的心理需求?

张晓刚:我特别看重直觉,但光靠直觉是不够,还要进行理性分析、归纳。这一判断过程,是直觉和经验的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发酵,从而确定意义,确定了意义,我才会动手。有些过程特别愉快,比如灵感突现时,想象要画一个什么东西时,或者是快要完成时。其实绘画过程是工作、制作,有理性和技术成分,是为了表达感性。快要收笔时,和一开始是一样,是艺术,是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体现,但中间过程是技术。

在创作之前,你在内心中要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认定,认定某种你想达到的艺术的效果,绘画过程,只是在执行和完成这一认定,要非常坚定。尤其画一张大画,需要一两个月完成,如果不坚定,其间听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书,风格就变了,无论发生什么,你要按最初对这幅画的认可完成,然后再去完成另外一件作品,这是我的方法,所以,对我而言,不存在代表作,也不存在超越代表作,一个作品就是一段时间艺术家内心的自我认定和完成。它不是百米赛跑,这次十秒,下次九秒。一个系列一个系列做,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做,几年以后,回头一看,哦,我的内心是这样流变的。

 “绿墙”系列也是偶然得来。父母家装修了数次,但绿墙都在,有一时段,我很反感绿墙,想把它刷成黄色,改变一下滞重氛围,但父母不同意。我隐约意识到绿墙对他们的寓意,他们是非常朴素非常传统的老干部,绿墙不仅仅是他们的生活习惯,而且是他们的审美标准,而这一审美不仅仅是他们俩的。画的过程中,还是觉得有意思,其实它不是个人、家庭的喜好,而是社会、公共的标准。后来和欧阳江河聊天,他告诉我,所有社会主义家庭的绿墙都是一条1.2的等高线,这太有意思了,什么是社会主义的风景线?社会主义风景线不是名山大川,是拖拉机、水库、烟囱,是那个年代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条高1.2的等高线,这是道浓重的心理风景。从去年开始,我就有意识的创作“绿墙”系列。

艺术财经:如何处理灵感,以及它们之间的关联。你的艺术特征。个人性和公共性的暧昧是否是你创作的主要志趣?

张晓刚:原来并不知道,后来逐渐清晰,我可能感兴趣于个人性和公共性之间的那个私密、灰色、暧昧的地带,可以说,我一直关心两者之间的关联。纯粹个人性是我的兴趣,但不是我的最兴趣,同样,我对纯粹公共性的大现实、大观念、大理想也缺乏足够兴趣,我有时会醉心于它们交织在一起时的张力和火花,像一对鸳鸯,像一对情侣,任何把它们分离的想法都是乏味、无趣且徒劳的,它们之间的关联最贴近我的心理事实,《大家庭》是这一关系的代表。家庭照片是私人的,但你发现在最私人的家庭照片上,体现了最公共的价值和标准,“绿墙”,也是这一鸳鸯关系。

一个大家庭里,有各式各样的“血缘”关系,亲情的、社会的、文化的,形成了某种难以摆脱的情结,个人性和公共性集结在的“家”里,相互制约,相互消解,又相互依存。这种暧昧的家庭,是我所想表达的一个主题。表面平静如水,但却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内心情结。

我习惯于和事物之间保持距离,可远可近,可长可短,这让我有观察、审视、体悟的快感,这特别舒服。有距离地观察、体验现实、记忆、历史可以说是我的志趣和爱好,这完全是自己的性格和气质的原因。比如,我喜欢冥想,对我来说是最具魅力的时刻,它是一种完全面对自己的时刻,这些时刻更能把握我从哪里来,去哪里,我的坐标和位置。我也习惯将艺术与生命、心灵等词汇联系在一起,这是不言而喻的,它们几乎是同义词,生命、心灵是所有艺术的源头,无论早期还是最近作品,都自然而然地离不开内省和私密的基调,艺术归根结底应该体现艺术家个人的气质,我总觉得,艺术首先应当是个人的,然后才是公共的。对我而言,艺术首先是体验式的,它的决定因素取决于一个艺术家对某一种语言的偏爱和执着。

艺术财经:有人说你的绝大多数作品都可以共有一个名字:追忆似水流年。记忆和历史是否是你摆脱不了的一个创作主题?如何看待艾未未式地更深入介入当下?

张晓刚 :我好像更愿意生活在记忆中,不是愿意人生再来一次,而是享受记忆、享受似水流年。一个过分依恋记忆的人,是不太愿意面对当下琐碎现实的。现实总是琐碎、繁杂的,记忆是单纯的。这种人对当下的心理结构可能是逃避、旁观式的,我在想,我是不是这样的人?我很怀疑。但有一点很清楚,要是处在大革命时期,我肯定不是革命者,至少不会是走在游行队伍前面的那些人,可能会跟在队伍后面,枪一响就跑掉,哈哈。有激情澎湃的时候,但不习惯介入现实太久、太深,这因人而异,跟艺术观念没什么关系,它和家庭、经历、遗传、心性相关,有的人你把他推到街上,他自己又偷偷的跑回来了,有的人你就是把他关在家里,他也在想着街上发生了什么,没办法评价哪一种更有意义。

我原来也不是这样。作品可能让艺术家变成一个演员,你本来只是演一个角色,演着演着,你就成了这个角色,到后来,变成那个角色在演你了,台上台下乱掉了,弄不清楚是你在演这个角色,还是这个角色在演你?每个人见到我都谈记忆、失忆、历史,我也不能扫人家的兴,久而久之,你就被角色假定了,大家假定你就是这么一个人,就谈这方面问题,谈得多了,你可能真的成为那个人了。

艺术财经:什么是你和记忆、历史之间的关系?文人式的伤感、缅怀,还是尖刻揭示、批判?

张晓刚:是多重的,不是单一的,但肯定不仅是简单的伤感、怀旧。我很难单方向观察事物,我老会想它的背面是什么,它的阴面又如何,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想,看不见的那部分是什么。甚至有时候会过分迷恋事物的背面,而忽略了它的正面。可能是这个原因,你往往对当下、现实熟视无睹,而去关注暧昧不清的记忆和历史。

年轻时抄写过很多艺术格言,多数忘记了,特别吸引我的还是这么几句。贝克尔说的:我关心的正是眼睛所能见之下的隐藏之物。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很激动,像自己的一个秘密被别人说出来了,另外一句是:一滴墨水掉入大海,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海已经变了颜色,大概意思像没有人看见草生长,这个太深刻,太精彩了。当时抄下这句话时,感觉自己是个幸运的考古学家,通过一块历史的陶片了解到了一个时代,太棒了,它们是艺术的精华。八十年代抄的,现在都记得这些话。

有段时间,老在想,事物的背面到底是什么?记得当时写,艺术是什么?艺术是通过可见之物到达不可见之物。所以我说,我不是肖像画家,但我在画人,我不是个静物画家,但我在画静物,我不是个风景画家,但我在画风景。那么,我在画什么呢?你在画事物的背后,事物的背后是什么?一个相信直觉的超现实的艺术家,他一定感兴趣于事物的背面,我在画一张脸时,我在画什么呢?我不画五官,不画性格,不画情绪。

后来我发现这三个都不是我追求的,那我要画什么?92、93年,我在想这个问题,我要画一张什么样的脸?后来我想我要画一张我理解中的脸,而不仅仅是我眼睛看到的脸,再后来我想画一张我记忆中的脸,而不仅仅是我理解中的脸,这是有点区别的,80年代有很多词,精神性、灵魂,都能解释,但都不准确。最后我想要画一张我记忆中的中国人的脸,这引出国家和意识形态。你要画中国人的心理现实,中国人的心理现实是什么?表情就不能有了,我画过唯一一张带笑容的脸,发现不行,我一画有表情的,那人就只有情绪,没有心理,所以我要画一张发呆的脸,人一发呆,就有心理。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推出来的,这就是我理解的脸的“背面”、事物的“背面”。不能武断地说是缅怀、伤感还是揭露、批判,但是它接近我心里中的那张脸。

 

(刊登于《艺术财经》2009年9月刊,第5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