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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八十年代的《史记》

杨时旸

 

    张晓刚被数十名记者围堵在展厅中央,一副无奈的表情,经过三轮堵截和提问之后,他又被拽到几台摄像机前进行网络现场直播。

    这是张晓刚最新作品的展览现场,同时作为著名的PACE(佩斯)画廊中国馆的开幕展,它被颇具野心地命名为《史记》。

    展厅里,艺术界大腕随处可见,满脸堆笑的方力钧,甩着长发的王广义,端着香槟的刘小东,耐心面对记者的周春芽……展览已经变成了一次社交盛会,这是一次与当代艺术核心展现亲近关系的机会,所有需要到场的人绝不会缺席。

    主角张晓刚周旋其间,握手、微笑、寒暄、合影,穿梭在自己的作品之中。这次展览中一向高价的油画缺席。从2005年起,张晓刚放弃了让他功成名就的肖像,把画面的主角从人物变为环境,而这一次他又变了——放弃油画选择雕塑。虽然,如今展示的“转型”之作中,其“转变”还停留于材料本身而非思想。

    展厅的墙壁上,挂着钢板画。不锈钢的材质,上面涂抹着阴郁的绿色墙围,孤独的白色沙发和简陋的灯泡,旁边用银色签字笔写道“7月22日,阴。今天将有几十年,才能遇到的日全食……”这是张晓刚的日记,他特意为作品所做,一次性书写在作品之上,写错就涂抹,没有底稿,即兴而为。文字或琐碎或思辨。

    用不锈钢板作画的想法始于去年纽约个展之后。张晓刚想用特殊材料使观众与画面发生联系,因镜子易碎转而选择了不锈钢板。“不是像有人评论的,钢板绘画什么的,就是不想运输的时候再毁作品了。”张晓刚笑笑解释说。画面旁边的日记用来探讨文字与图像之间的关系。最初,张晓刚对于书写一事颇为痛苦,于是,他就直接把自己缺乏写作灵感的感受写在画面上,逐渐灵感滋生,他开始记录日常活动和艺术思辨,以及对于青年时代读书的体验。年轻时热爱的卡夫卡的节选和平克·弗洛伊德的歌词都被写到画面上。

    除了文字内容和材质不同之外,张晓刚的不锈钢板作品与之前的《绿墙》系列油画本质上并无变化。

    2005年,张晓刚回到父母家,在那里他找到了一直留在于记忆之中的家庭布置。绿色的墙围,罩着布套的单人沙发,沙发中间的茶几以及蓝白相间的床单。这是中国在80年代特有的家庭装饰,几乎模式化地存在于每一个家庭。回到北京后,张晓刚以拍摄下的照片作为新作品的蓝本。

    新的画作中,他剔除了人物,绿墙、床和书桌等对象担任主角,营造出冰冷和阴郁的空间氛围。这批被命名为《绿墙》的系列作品在他的《大家庭》和《记忆与失忆》等系列之后成为了张晓刚的新符号。2008年,张晓刚的《绿墙》系列在纽约开展。

    如同批评家栗宪庭所言,张晓刚的性格和画面充满阴郁的气息。从始至终,他油画中的色调都散发着一种特有的密闭和绝望。此次展览,张晓刚将绿墙的符号移植到不锈钢板上,配合当下的日记,显现了分裂的张力,就像展览现场的场面,时尚的人群和过去的记忆在同一时空交叉。有观众凑上前仔细阅读日记内容,盛装的人影映衬在钢板上,犹如哈哈镜般被扭曲。

    展览大厅里还摆放着张晓刚最新制作的雕塑——被扭曲压扁的钢笔,丢弃的墨水瓶,这些铸铜作品比原物放大数十倍,怪异而庄重地摆放在大厅周围,中间是数十块水泥方砖,黑压压如同放倒的墓碑。上面同样用水泥铸造了80年代特有的物品——半导体收音机、铁皮暖壶、转盘拨号电话……这些生活用品像考古遗迹般被系统整理,咬合着张晓刚一直以来的主题——记忆。

    在张晓刚看来,如果一段历史对一个人重要,那么他会一直生活在那段历史的记忆里,就像上世纪80年代之于他自己。所以,张晓刚的新作仍然是回忆80年代的生活物品,他画出草图,让自己的助手去寻找。呈现方式经反复思考之后,终于在开展前一个月,决定用水泥方砖的雕塑形式将过去的对象排列展出。“用水泥,像砖一样的呈现,还有一种死亡的感觉。”张晓刚说。

    那些物品伴随时间已“死”在人们的记忆中。而这些物品鲜活的时代,正是张晓刚开始寻求艺术语言的起始。彼时,张晓刚是西南艺术家群体中的一员,以懵懂的心态卷入了轰轰烈烈的“八五美术运动”。在那之前,他白天做美工,晚上与朋友探讨前卫艺术。因喝酒住院从而开始关注死亡等宏大主题,也由此画出一批色彩阴暗的作品。当时他用工资的一多半买书,阅读所有带有“现代”二字的出版物,努力创作但始终找不到自己的语言。直到1993年,他发现家中保存的老照片,开始画出了《大家庭》以及《记忆与失忆》等系列。

    画中是那个时代典型的中国人面孔,冷漠且内心封闭。画面上有斑驳的折痕和神秘的血线。在西方视角之下,这些画面代表了一个中国人在特殊环境的洗礼后的精神状态。随着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膨胀,张晓刚的这批作品顺利进入了百万乃至千万画家俱乐部行列。这些成就了张晓刚商业成功的开端,也成为他深陷其中的际记。

    中国当代艺术圈内,不仅张晓刚一人,历史和记忆似平成为中国的艺术家们的必选之路。和张晓刚同辈的岳敏君也在不久前做了新作展览,取名“3009之考古发现”。作品以现成品和装置的方式演绎了一千年后对于现在的回忆。可乐罐和他创造的笑睑人以被挖掘的形态出现在展厅。而如今更年轻的艺术家们,在三十岁左右就开始回忆童年,并将童年里的玩具、服装和环境作为自己最为重要的创作符号。

    张晓刚对于80年代的固执情绪无法更改。在那段记忆复活之后,他就再没能从中走出。即使是这一场称为全新作品的展览中,仍然围绕着80年代,只不过材料从画布变为钢板,内容从家庭成员变为设施与物品。但一切却有着与以往同样的气氛,同样的思维方式与态度。

 

(刊登于《中国新闻周刊》2009年11月2日刊,第47页)